四十五

记忆主宰着一个女人的全部的咀嚼,仿佛一会儿露出牙齿。方姨的牙齿整齐,这是天生的。许多东西要么与生俱有,要么就从后天索取。方姨其实很美丽,经历过多次婚姻的女人应该都拥有姿色,因为姿色下的梦幻和故事加快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关系。在加油站,方姨的声音虽然结束了,然而,她脸上却映满了回忆碎片的阴郁,也许只有速度才可能敞开她的心扉。那煽动的翅膀现在不是在飞,而是在撞击着她的疼痛:“我怀孕了,这是我第二次怀孕,等你为男人怀上孕的时候,你就知道身体上已经涂满了石膏,你希望带着一种预期的保障,你希望那个男人不是在你的身上扑腾着,而是为你筑起温暖的鸟巢。你渴望紧紧地抓住男人,我就是那样。所以,当我抓住他时,大约触痛了他的手臂,他挣扎着想以击,这一切都是他回家以后掩上门,关上窗户开始的,他不断地撞击着我的头,不断地出售这个世界,最为肮脏的言词。并让一个精神病医生开了一份证明我有神经病的会诊书,在那诊书之下,他有足够的理由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去。”

现在,轿车朝着夕阳之下的一片海滩滑行着。她们将去投宿旅馆,方姨讲述的故事就像使人在不停止地咀嚼着一只艰涩酸了,我还站在疯人院的井栏边发呆,当我投井时,一个清洁工阻拦住了我。从那一刻开始,我就知道这个男人已经成为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敌人,我设计了种种恶毒的悬念,然而,那些悬念上升得很快乐,消失得也快。直到我看见了你,看见你的青春;直到我设入李水苗坠楼案件之中去,我才知道,你就是我们的替身。”

她确实是她的替身,当方姨已经睡着了,她还在想着这个残酷的故事。而她似乎已经看见了这个男人,并且在准备着进入这个男人的世界之中去,她很快回到了现实这中告诉她说:这是第三个男人,方姨之所以放下那个萨克斯演奏家,急急忙忙地前来寻找这个男人,是因为在三个男人之中,这个男人伤透了方姨的骨心。她急忙地奔赴着,来不及喘息,甚至很快就忘记了对付一个男人的成功骗术。拂晓降临时,方姨看见了载在李水珠手指上那枚订婚钻戒,她站在窗口,捉住了李水珠的手摘下那枚钻戒说:“还是让我来载上这枚钻戒吧,我比你更适合戴上它。”

经过了一天的奔驰之后,她们把车开进了外省的B市,一大股的薄荷味道穿过那天黄昏细密的秋雨南昌来,那是一种令咽喉凉爽起来的味道。方姨对这座城市开始陌生起来,据方姨说自从离开疯人院以后,她就离开了这座羞辱她生活的城市。再也没有回来过。许多因记忆而循环的街道房屋都已经改变,仿佛在一张古老的地图书上被一只只雨后出现的蝌蚪抖动着身体,当它们抖露下潮湿的水印时,地图上的痕迹顿时被改变了。

因此,下榻在旅馆里,犹如在寻找着雨后的蝌蚪,似乎只有寻觅到它们,才能寻找到从前的路线。这个世界的旧日面貌被改变着,而那个人在哪里,此刻,这一切成为了悬念。方姨只睡了一觉,似乎就恢复了体力,她是这样的女人,床虽然安全、慵倦、温暖、自我化,然而,她不愿意长久躺在床上。她起床时,李水珠还沉浸在梦乡。大约是这样,像方姨这样的女人,已经通过四处逃身而学会了在缝隙中生存,而像李水珠这样的女人,同样学会了一点,那就是即使枕着触电的桅杆也要睡觉。

她不顾一切地睡觉,同时也不顾一切地奔逃,她已经渐渐地习惯了这样的程序,每到一个地方,方姨首先必须前去弄清楚那个值得她去报复、惩罚的男人的生存环境,然后才轮到李水珠出场,所以,她此刻要慵倦地睡觉,她必须把自我变成冬眠时的姿态,才能满足方姨的愿望。